當事人來找我諮詢時,常問我:「我只是幫忙換錢,這樣是地下匯兌嗎?」「我沒有收手續費,也沒有賺匯差,這樣還是地下匯兌嗎?」
答案是:這樣仍然屬於地下匯兌。只要是反覆在替人換錢、帶錢,就算一毛錢都沒賺,一樣可能被起訴。銀行法處罰的是「辦理匯兌」這個行為,不是處罰賺錢,法院量刑時,看的也是你經手的匯兌金額,不是手續費。
匯兌金額未超過一億元,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;達一億元以上,是七年以上。不過,只要在偵查中自白,就有機會減刑,甚至爭取到緩刑,所以接到警察通知時,第一步怎麼走,影響很大。
一、什麼行為屬於地下匯兌?
銀行法第29條規定,非銀行不得辦理國內外匯兌業務。簡單來說,只有銀行可以替別人把錢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,如果你不是銀行,卻在做這件事,就可能違法。
代換外幣,屬於地下匯兌。有人拿新臺幣來換人民幣、美金、泰銖,或是反過來,由你幫忙兌換。即使你沒有收手續費,也沒有賺匯差,只要不是偶爾一次,而是反覆在做,就可能被認定為地下匯兌。
幫朋友帶錢,也屬於地下匯兌。例如把錢帶出境交給對方在國外的親友,或是替人接收國外匯來的錢再轉交,看起來只是幫忙,但在法律上,一樣是在辦理異地之間的款項收付。
貨款的代收代付,通常不屬於地下匯兌。如果台灣和國外的廠商本來就有買賣往來,貨款、欠款在雙方之間互相代墊、結算,這是在清理買賣雙方真實存在的債權債務,不是在替別人辦理匯兌。
不過,法院看的是實質,不是名稱。如果名義上叫「貨款」,實際上雙方根本沒有買賣、沒有真正的債務,只是拿代收代付當名目替不特定的人換匯,仍然會被認定是地下匯兌(最高法院115年度台上字第512號參照)。
判斷的核心,是你有沒有反覆、持續地替他人辦理異地之間的款項收付,而這件事本來只有銀行能做。最高法院也指出,只要有辦理匯兌業務的犯意,經常為客戶辦理異地間款項收付,即使只查獲一次,仍然成立犯罪。
二、銀行法怎麼罰:刑度級距與金額門檻
地下匯兌的刑責規定在銀行法第125條,要看匯兌的金額。
匯兌金額沒有到一億元,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,得併科一千萬元以上二億元以下罰金。匯兌金額達一億元以上,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,得併科二千五百萬元以上五億元以下罰金。
這裡要特別講清楚:法院看的是你經手的匯兌金額,不是你賺的手續費。舉例來說,你一年替人匯兌了兩億元,手續費總共只收了十萬元,法院還是用兩億元來算,落在七年以上那一層(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13年度金重訴字第8號參照)。如果是用公司的名義做,處罰的是實際決策、執行的負責人,公司本身也會被科罰金。
最輕本刑是三年,不能易科罰金。不過,依銀行法第125條之4第2項,只要在偵查中自白,並自動繳交全部犯罪所得,就應該減輕其刑。金額沒到一億元的,減輕後最低刑可以降到一年六個月,宣告刑才有機會落在二年以下、取得緩刑;金額達一億元以上的,減輕後最低刑還有三年六個月,需要再有其他減輕事由才行(詳見第四節)。而且自白一定要在偵查中,錯過就不能適用。
三、只是幫忙、沒賺手續費,也會被起訴嗎?
會被起訴。很多人覺得,我又沒賺錢,怎麼會有事。但銀行法處罰的是「辦理匯兌業務」這個行為,不是處罰賺錢。
有沒有收手續費、有沒有賺匯差,都不影響犯罪成立。所以就算你一毛錢都沒賺,只要是反覆替人換錢、帶錢,一樣可能被起訴。前面說過,法院算刑度看的也是匯兌金額,不是你賺多少。
當然,沒有從中獲利,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。檢察官怎麼處理、法官怎麼量刑,還是會看次數多不多、金額大不大、你在整個流程裡是主導的人還是跑腿的人、有沒有從中賺錢、有沒有配合調查。這些只是量刑和處理方式的考量,不是讓你不構成犯罪的理由。其中影響最大的,是偵查中有沒有自白,下一節會說。
四、近期判決怎麼看:哪些情況拿到不起訴、無罪或緩刑?
地下匯兌最輕就是三年,結果通常比一般詐欺案件更重,但不是起訴了就一定入獄。我辦過的案件裡,有無罪確定的,也有一審判到緩刑的,下面分幾種情況來講。
先講無罪。我擔任辯護人的一件案件,被告經營的公司與人力公司合作,代理外籍勞工到銀行辦理薪資結匯。檢察官起訴說被告收了客戶的錢,用不詳的方式匯到越南。我們的辯護重點是,起訴書沒有說明每一筆款項是什麼時間、在哪裡、用什麼方式、匯到越南哪個帳戶,根本看不出有異地之間的款項收付;被告也沒有收到起訴書列的那些款項,公司的匯款都是跟合作公司透過銀行辦理。法院認為,除了一名通緝中的共同被告前後矛盾、又沒有具結的說法之外,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被告替人辦理異地收付;而且代理外勞到銀行辦薪資結匯,真正辦理匯兌的是銀行,不是匯兌業務。最後判決無罪確定(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11年度金訴字第615號)。這個案子說明,檢察官要證明的是你「經常替客戶辦理異地之間的款項收付」,只有瑕疵的指述,不能定罪。
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做的事算匯兌,也可以主張不起訴,不過地下匯兌的操作方式通常很明確,這個方向比較難說服。另外,地下匯兌最輕本刑三年以上,依刑事訴訟法第253條之1,不能緩起訴,偵查階段最好的結果是不起訴。
偵查中自白,是最重要的一步。依銀行法第125條之4第2項,在偵查中自白,並自動繳交全部犯罪所得,就必須減輕其刑;如果因此查獲其他正犯或共犯,可以減輕到二分之一。犯罪後自首並繳交所得的,可以減輕或免除其刑。
有幾個細節要注意。第一,自白一定要在偵查中,錯過就沒有辦法補。第二,自白要連犯意一起承認,只承認有匯款,卻否認自己知道在做的是匯兌業務,法院不會當作自白(最高法院115年度台上字第3066號參照)。第三,犯罪所得不用在偵查中就繳,只要在最後事實審言詞辯論終結前自動繳交就可以(最高法院108年度台上字第1901號參照);就算扣案的現金沒辦法證明就是犯罪所得,只要被告同意用扣案現金抵充,法院也曾從寬認定符合減刑要件(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0年度金上訴字第1299號參照)。
地下匯兌和非法吸金(俗稱老鼠會)不一樣,更有機會適用刑法第59條。非法吸金往往讓一大群投資人把錢賠進去,地下匯兌通常不會直接讓客戶的財產受損。最高法院也認為,兩者的法律評價有差異,地下匯兌案件可以考慮刑法第59條酌減其刑(最高法院112年度台上字第1642號參照)。所以同樣是銀行法案件,地下匯兌通常比吸金更有空間,把刑度往下壓。不過,法院還是會看操作多久、金額多大、有沒有賺錢,以及是不是已經有其他減輕事由,不是每個案子都會適用。
實際案例一:匯兌金額七十億元,偵查中自白,一審判決二年、緩刑五年。我擔任辯護人的案件裡,一位人力資源公司的負責人,和合作開發行動 App 的業者,讓外籍勞工在超商繳費,款項由印尼的業者先墊付給受款人,再以辦理薪資結匯的形式向銀行回補,經手金額約七十億元,手續費約七百萬元。兩位被告在偵查中自白,並自動繳回全部犯罪所得。法院認為金額逾一億元,適用第125條第1項後段;公司負責人是行為負責人,另一位被告不是,論以共同正犯。兩人都依第125條之4第2項減輕其刑,但減輕後法定最低刑仍有三年六個月,法院認為仍然太重,再依刑法第59條酌減,各判處有期徒刑二年,緩刑五年,並附義務勞務與法治教育;公司則科罰金一千五百萬元(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13年度金重訴字第8號、113年度金訴字第2457號)。這是一審判決,檢察官仍可上訴,不能當作保證。
實際案例二:累犯不加重,從二年降到一年八個月,但沒有緩刑。另一件我在二審擔任辯護人的案件,被告是商店負責人,兩年多替泰國籍客戶辦理匯兌,累計一萬三千多筆、金額約八千一百萬元,過去有賭博的前科。一審依累犯加重,判處二年。二審認為被告在偵查中自白,又同意用扣案現金抵充犯罪所得,符合減刑規定;而且前案是賭博,和本案類型不同,又相隔四年多,難認有特別惡性,依司法院釋字第775號解釋意旨,不加重其刑,改判一年八個月。不過,因為經營期間長、筆數逾萬、金額高,也沒有供出共犯,法院認為不宜宣告緩刑。最高法院駁回上訴,全案確定(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0年度金上訴字第1299號、最高法院110年度台上字第5649號)。這個案例提醒我們,就算有減刑,規模大、做得久的案件,緩刑還是不容易。
特別提醒:自白只有一次機會,警詢就要請律師陪同。銀行法第125條之4要求的是「偵查中」自白,而偵查從警察詢問就已經開始。很多當事人在警詢時因為緊張、不了解法律,要嘛否認到底,要嘛只承認一部分、又說自己不知情,等到事後想補救,往往已經錯過最有利的時機。
要不要自白、承認到什麼程度,以及犯罪所得怎麼算、什麼時候繳,都要在警詢之前先評估清楚。如果你的案情有證據不足、或行為本質上不是匯兌的空間,辯護方向又會完全不同。這些判斷,必須在第一次筆錄之前,由律師陪你一起做。
五、常見問題 FAQ
【張祐誠律師提醒您】
銀行法對地下匯兌的刑責很重,最輕本刑三年,匯兌金額達一億元以上,更是七年以上。但銀行法也有特別的減刑規定,只要在偵查中自白,並自動繳交全部犯罪所得,就必須減輕其刑,宣告刑才有機會降到二年以下,爭取到緩刑。
這個規定的關鍵,是自白一定要在偵查中,而偵查從警察詢問就開始了。第一次筆錄沒處理好,之後要補救就很困難。所以我建議,一接到警察通知,就先找律師諮詢,由律師陪你到警局,一起評估要不要自白。
| 💡 | 法定刑很重:最輕三年,匯兌金額達一億元以上是七年以上,不能易科罰金,也不能緩起訴。 |
| 💡 | 偵查中自白才能減刑:銀行法第125條之4的減刑規定,自白必須在偵查中,而且要連犯意一起承認;犯罪所得則在審判終結前繳交即可。 |
| 💡 | 一開始就找律師:警詢是偵查的起點,第一次筆錄之前先諮詢律師,由律師陪同,一起評估要不要自白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