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專欄
他不是不愛你,為何變得越來越冷漠?親密關係中的情緒抽離是一種冷暴力嗎?
阿哲和小萍交往幾年後結婚,也一起買下了新房子。
原本應該是幸福生活的開始,沒想到結婚才幾個月,阿哲卻越來越常以工作方便為理由,回到母親家過夜。有時甚至沒有交代,也不接電話。
小萍開始不安。
「你是不是不想回家?還是我做錯了什麼?」
阿哲只是說:「我想要想一想。」
「那你到底想什麼?」
阿哲又沉默了。
交往時的阿哲雖然木訥寡言,卻善良老實。小萍想不明白,為什麼結婚後丈夫像變了一個人。
她甚至開始檢討自己:是不是我太急?每次發生問題都想說清楚,反而讓他壓力太大?
最後,兩人走進伴侶諮商室。
面對心理師,阿哲依然沉默。許久之後才說: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……我也很痛苦。」
當小萍再次追問,他終於忍不住說:
「你每次都逼我說清楚,我壓力很大。」
一個人急著把問題說清楚,另一個人卻連開口都感到痛苦。
這段婚姻究竟出了什麼問題?
他不是不想親近,而是不知道如何留在關係裡
當伴侶長時間沉默、拒絕回應,人們很容易聯想到「冷暴力」這三個字。
然而,本文並不討論那些透過冷漠、忽視或拒絕溝通,來懲罰、施壓或控制伴侶的那種冷暴力行為。
我們想談的是另一種關係的困境:
有些人其實非常渴望親密,卻在真正進入深入的關係後,逐漸失去面對彼此的能力。
在「華人關係取向深度心理治療」的學問中,我們可以從「情緒抽離」理解這種現象。
情緒抽離未必是為了傷害伴侶。當關係中的情緒變得難以承受,有些人會逐漸減少感受、停止回應,甚至離開關係現場。
這種方式保護了自己,卻也可能對親密關係造成深刻的傷害。
情緒抽離,曾經是他活下來的方法
阿哲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。
母親承受著婚姻失敗與獨自養育孩子的辛苦,也將大量情緒與期待放在阿哲身上。
只要阿哲不順從,就可能迎來激烈的責備、歇斯底里的怒氣,甚至長時間的冷戰。
對一個依賴母親生存的孩子而言,他既不能反抗,也無處可逃。
於是,他逐漸學會觀察母親的臉色。當母親情緒失控,就保持沉默、不回應,甚至讓自己盡量不要有感覺。
像一個木頭人一樣,等待風暴過去。
只要不再去想那些傷害,等母親平靜下來,他就可以繼續生活,也繼續與母親相處。
阿哲學會的不是如何處理關係中的衝突,而是如何讓自己從衝突中消失。
這就是情緒抽離曾經帶給他的保護。
他真正想逃離的,不只是別人的憤怒,而是童年那種無法反抗、無處可逃,又害怕被重要他人拋棄的恐懼再次發生。
越害怕重演過去,卻越讓過去重新出現
阿哲並不是不愛小萍。
小萍比母親溫柔,也更願意理解他。某種程度上,她就像阿哲過去「唯一關係的優化版」。
然而,當小萍開始表達失望、要求溝通,阿哲可能還來不及理解妻子真正想說什麼,童年熟悉的恐懼就已經出現了。
於是,他再次選擇最熟悉的方法:沉默、沒有感覺、離開。
在阿哲的理解裡,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「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。」
因為小時候的他,就是靠著一個人安靜、忘掉不愉快,才能繼續與母親生活。
然而,他沒有發現,自己的離開正在改變小萍。
丈夫不回家、不接電話,也不願說明原因,小萍開始焦慮、追問,最後甚至憤怒。
而妻子的急切與憤怒,又讓阿哲更加感受到母親的影子。
他越想遠離,妻子越急著靠近;妻子越急著靠近,他就越確信自己必須遠離。
阿哲沒有發現,自己為了避免過去的痛苦再次發生,卻在無意間讓現在的婚姻逐漸形成與過去相似的關係困境。
他只看見自己正在承受妻子的情緒,卻沒有看見妻子也正在承受他的情緒抽離。
理解阿哲過去的受傷經驗,並不代表小萍應該承受他的失聯與離開。
情緒抽離的目的未必是傷害別人,但它所造成的關係傷害,依然真實存在。
當保護自己的方式,反而讓自己失去最重要的關係
對阿哲而言,情緒抽離就像一把保護傘。
這把傘曾經幫助他度過童年最無助的時刻,因此長大後,只要關係中的情緒變得危險,他就本能地再次撐起它。
問題是,婚姻不是童年的母子關係。
小萍可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後,終於不再尋找他。
到了那時候,阿哲才可能發現:
曾經保護自己免於受傷的方式,如今卻可能讓他失去最想保留的婚姻。
伴侶諮商:從看見自己,到開始看見別人
阿哲願意和妻子走進伴侶諮商室,代表他其實還想保留這段關係。
此時真正重要的,並不是要求他立刻放下沉默、勇敢溝通。因為當一個人還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承受痛苦時,要求他丟掉唯一的保護傘,只會讓他抓得更緊。
在伴侶諮商相對安全的環境裡,阿哲需要先慢慢看見:
原來,小萍急著尋找他,不一定是在逼迫自己,而是因為害怕失去丈夫。
原來,自己以為只是「靜一靜」,對妻子而言,卻是一段漫長而無助的等待。
而眼前這個正在難過、憤怒的女人,也不是當年令他恐懼的母親。
這些理解看似簡單,對阿哲而言卻可能已經是很大的改變。
能夠開始看見自己的恐懼,也開始看見另一個人的痛苦,就是關係改變的重要起點。
真正的改變,不是強迫一個人放下保護傘,而是讓他逐漸發現:
那把曾經保護自己免於受傷的傘,如今也可能阻擋了自己最渴望的親密。
本文以虛構人物與情節說明可能的關係互動模式,並非對所有沉默、疏離或拒絕溝通行為的單一解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