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專欄
為什麼有些話用英文更容易說出口?語言如何影響情緒與自我認同
📌 濃縮精華
語言承載情緒與記憶:母語常連結原生家庭的深層身體記憶與情感重量,而第二語言(如英文)因較少道德與童年評價包袱,常成為心理上的「安全防衛」或自由出口。
情緒詞彙無法精準直譯:如「委屈」、「內耗」或英文 vulnerable 等詞,翻譯的不只是文字,更包含背後的文化期待與關係脈絡。
擁抱多元的自己:在不同語言中展現出不同性格(如說英文較自信、說中文較壓抑)並非虛假,而是不同情境下的自我保護與表達,無須強迫選出唯一的「自己」。
「我可以很自然地說 I love you,但要我用中文說『我愛你』,就覺得很害羞。」
「用英文說 I need help 好像沒有那麼沉重,但用中文說『我需要幫忙』,卻讓我覺得自己很脆弱。」
「有些感受我只能用中文說;換成英文之後,意思好像還在,但那個味道不見了。」
對使用兩種以上語言的人(如雙語者、留學生、跨文化工作者)來說,這些經驗並不少見。我們可能以為,不同語言只是用不同單字表達同一件事。然而在心理學中,語言往往連結著不同的關係脈絡、生命階段、文化期待與身分經驗。
當我們切換語言時,改變的有時不只是句子,也包括我們與情緒之間的心理距離。
為什麼 I love you 有時候比「我愛你」容易說?談語言的情感重量
一句話是否容易說出口,不只取決於意思,也與我們過去在什麼情境中聽見、使用它有關。
如果一個人在華語家庭中很少直接表達愛,「我愛你」可能顯得鄭重、赤裸,甚至令人害羞;但他可能從英文歌曲、影劇或朋友互動中,較頻繁地接觸 I love you,因此英文版本反而比較自然。
同樣地,有些人可以用英文說 I’m proud of you、I miss you、I need some space,但翻成中文後,可能感到太直接、不習慣,甚至擔心破壞關係。
這不表示英文天生比較適合表達情緒,而是不同語言在一個人的生命中,可能累積了不同的情感重量。
語言不只表達情緒,也承載著原生家庭的童年記憶
母語常在早期家庭與親密互動中習得。我們第一次被安慰、責備、稱讚或拒絕,通常都發生在特定語言裡。因此,某些母語詞彙可能帶著非常鮮明的生理反應與情緒共鳴(Emotional Resonance)。
例如,同一句「你怎麼這麼不懂事」,對某個人而言不只是文字,而可能連結童年中必須壓抑需要、避免讓父母失望的經驗。
相對地,第二語言則可能在學校、工作、留學或成年後的關係中習得。它承載的也許是獨立、探索、新身份,或與原生家庭不同的生活方式。所以,語言不只是裝載情緒的容器,它本身也可能是情緒經驗的一部分。

第二語言是情緒的保護傘:談「情感隔離」的雙面刃
使用第二語言時,有些人感覺自己更自由。因為那套語言較少連結家庭規範與過去評價,他可能更敢表達不同意見、說出需要,或嘗試一個較直接的自己。
然而,第二語言有時也會帶來「心理距離」。當一個人談論痛苦經驗時,使用非母語可能會產生一種情感隔離的保護效果,讓情緒沒有那麼強烈,使人比較能理智地整理事情;但也可能因感受變得較遠,而難以真正接觸深層的悲傷。
心理學相關研究發現,雙語者的第一語言與第二語言可能具有不同的生理情緒反應;在特定情境下,第二語言會呈現較低的生理焦慮與主觀情緒強度。因此,用英文比較容易說出口,可能代表一種溝通的自由,也可能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保護,兩者不必急著被判斷為好或不好。不過,這不是所有雙語者都會出現的固定現象,而會受到習得年齡、熟練度、使用頻率與重要生命經驗影響。
中文真的比較含蓄,英文真的比較直接嗎?
我們確實可能觀察到,某些英語文化較鼓勵直接說出感受,而部分華人家庭更重視關係和諧、情境理解與含蓄表達。但若因此得出「英文比較直接、中文比較壓抑」,就容易將複雜的個人與文化差異簡化。
不是每一位英語使用者都習慣表達情緒,也不是所有中文使用者都含蓄。而且,「不直接說」不必然代表沒有情緒。在一些家庭裡,「記得吃飯」「我幫你準備好了」「到家傳訊息」可能承載很深的關心。
情緒不一定只透過情緒詞彙表達,也可能存在於行動、沉默、語氣與關係脈絡裡。比起比較哪種語言比較能夠表達感受,更適合的是是:「在我的生命裡,每一種語言教會了我如何表達什麼?又有哪些感受是我還不敢探索的?」
「委屈」「內耗」「尷尬」為什麼不一定能直接翻譯?談文化獨特的情緒詞彙
不同語言會發展出符合特定生活與文化經驗的詞彙:
- 「委屈」:不只是 sad 或 upset,它可能同時包含受傷、不公平、無法辯解,以及為了維持關係而忍耐的經驗。
- 「內耗」:常被用來描述反覆自我懷疑、心理拉扯與能量消耗;英文可以依情境使用 rumination(反覆反芻)、internal conflict (內在衝突)或 emotional exhaustion(情緒耗竭),卻未必有一個詞能完整涵蓋相同感受。
- 「尷尬」:在不同情境裡可能接近 awkward、embarrassed 或 uncomfortable,甚至包含不知道如何維持關係和場面的感覺。反過來,英文中的 vulnerable(展現脆弱)、overwhelmed(被情緒淹沒)、resentful(心中積怨) 或 validation(情緒被認可),也不一定能由單一中文詞彙完整取代。

說英文跟說中文的性格不一樣?你不需要選出唯一的「自己」
「我說英文時比較外向,說中文時比較安靜。」
「用英文工作的我很有自信,回到家說中文時,我又變回那個不敢拒絕的人。」
「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。」
不同語言中的自己,不一定只有一個真、另一個是假。我們本來就會在不同關係和情境中展現不同面向。語言可能讓某些部分更容易出現,也可能暫時保護某些仍不安全的部分。
- 說中文的我,正在保護什麼?
- 說英文的我,擁有哪些自由?
- 有哪些感受,目前只存在於某一種語言裡?
- 我是否能讓這些不同的自己逐漸認識彼此?
- 我能不能在不否定任何一部分的情況下,形成更完整的身份?
雙語經驗不一定意味著身份分裂。它反而讓一個人擁有更多理解、命名與重新建構自己的方式。
有些感受不是翻譯錯了,而是需要更多空間
有時候,我們找不到一個完全對應的詞,不代表自己不會表達,而是那段經驗本來就包含著太多的記憶與情感。
你不需要把自己完整翻譯成某一種語言,才值得被理解。最重要的是,身邊有沒有一段足夠安全的關係,願意陪你慢慢尋找那個最接近你此刻經驗的聲音。
有些感受,可能找不到一個完全完美的單字可以翻譯;有些委屈與累,值得被一段專屬的時間溫柔對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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