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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：宇佩秦心理師

那種「又來了」的宿命感

在我的工作經驗中，時常會與個案一同經歷這種深刻的宿命感。有時這個議題在治療的一開始就被個案帶了進來，更多時候是隨著治療歷程的進展，我們一起發現了某種不斷在關係中重複的狀態。

這種「鬼打牆」的感覺，在心理學上並非偶然。當我們在關係中反覆跌入同一個坑洞時，我們往往會抱怨運氣不好，或責怪世界上渣男、渣女太多。但若從精神分析的視角來看，這場反覆上演的劇情，其實是潛意識精心編排的一場「重修舊好」的劇本。

今天，我想與你聊聊精神分析中的——「強迫性重複」（Repetition Compulsion）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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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琳與她那消失的愛人】（註）

小琳是一位事業有成的女性，精明、幹練，但在感情裡，她卻卑微得像粒塵埃。她經歷了四任另一半的劈腿，因而下定決心來到治療室。

「我不明白，」小琳語氣顫抖，「我的前任、前前任，性格完全不同。一個是業務，一個是工程師。但到了最後，他們都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：消失、說謊，然後讓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。」

在小琳的故事裡，有一種強烈的「熟悉感」。即便對象的臉孔變了，但那種「被遺棄」的滋味卻如出一轍。

也許另一半的劈腿是偶然，但小琳在關係中所經驗到的「被遺棄感」，卻是潛意識為了處理過去的創傷經驗，而導向「強迫性重複」的必然結果。

【為什麼我們要重複痛苦？精神分析的解答】

精神分析的創始人佛洛伊德（Sigmund Freud）於 1914 年發表的論文《回憶、重複與修通》（Remembering, Repeating and Working-Through）中首次描述此現象。他觀察到病人不會「想起」被壓抑的記憶，而是透過「行動」將其表現出來，並在生活中不斷重複這些痛苦的模式。

1920 年，他在《超越快樂原則》（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）中對此概念進行了系統性的論述。佛洛伊德發現，儘管某些行為會帶來痛苦，人們仍會不由自主地重複。

佛洛伊德意識到，人類有一種本能：我們會反覆去經驗那些曾經讓我們痛苦的事情。 這聽起來非常不符合邏輯，對吧？為什麼我們不跑向快樂，反而要在痛苦中打轉？

這背後隱藏著三個深層的心理機制：

1. 為了獲得「主導權」：重寫結局的誘惑

想像一下，如果你小時候曾被父母無預警地推開、拒絕或否定，那種無力感會深深烙印在靈魂裡。長大後，你的潛意識會自動尋找一個「也可能推開你」的人，並試圖透過這一次的努力、體貼或改變，讓那個人留下來。 「這一次，我要獲得關愛。」 這就是潛意識的吶喊。我們透過重複受傷，是為了在同樣的戰場上，贏回當年失去的愛與掌控感。

2. 「熟悉的痛苦」比「未知的幸福」更安全

對於一個從小在冷漠環境長大的人來說，溫暖與尊重反而是「不自然」的。當他們遇到一個真正對自己好的人時，內心會產生巨大的焦慮：「這一定是假的」、「他遲早會發現我不夠好而離開」。 相反地，遇到一個忽冷忽熱的「渣男」，雖然痛苦，但那種感覺是「熟悉的」。對潛意識而言，熟悉意味著「可預測」，並帶來一種近乎病態的安全感。

3. 內在劇本的「自我實現」

如果我們內心深處有一種設定：「我是不值得被愛的」，那麼我們就會像雷達一樣，無意識地在人群中精準地掃描出那個「不會好好愛我的人」。當對方真的傷害我們時，潛意識反而會鬆一口氣說：「看吧，我果然是不值得被愛的。」這就是一種悲劇性的自我驗證。

關於精神分析中相關的理論架構，待後續專欄文章中再慢慢說明，如果你也對此有興趣，歡迎持續關注我們的專欄。

【在心理治療中，我們如何打破這個循環？】

如果你問：「心理師，那我要怎麼做才能不再遇到渣男？」 如果是行為學派，可能會教你辨識紅旗警訊（Red Flags）；如果是認知派，可能會請你修改對愛情的信念（當然，我並不是上述學派的專家，也許更詳細的作法需要參考其他專家學者的相關文章）。

但精神分析做的是，也許可以說成是一場「清創與重建」的歷程。

1. 自由聯想：聽見那些被壓抑的聲音

在心理治療中，我時常鼓勵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，即便聽起來毫無邏輯也無妨」。慢慢地，你可能會發現你在談論現任男友時，語氣竟然與談論小時候那個缺席的父親如此相似。當這種連結被建立時，魔法就開始消失了——潛意識的經驗逐漸浮上意識被「意識化」。

2. 移情：在關係中現場修復

在長期的治療或分析過程中，你可能會對心理師也產生情感。你可能會覺得心理師正在評判你，或是瘋狂地想討好心理師。這不是一件不正確的事情，這正是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療最珍貴的部分。我們可以直接在治療室這段「安全的關係」裡，觀察潛意識中的這段經驗是如何「重複」出現在治療關係中的，並在治療室現場，這長期且穩固的治療關係中，嘗試一同創造出一段新的經驗，或一種新的反應方式。

3. 當潛意識浮上意識

當我們能清楚地看見「喔，原來我又在玩這個重寫結局的遊戲了」，那個強迫性的驅動力就會逐漸減弱。當這樣的新經驗、新的方式，在心理治療中不斷反覆的發生，這些意識便能更加清晰與穩固。我們不再是被命運推著走的受害者，而是開始擁有選擇權。當潛意識的慾望在緩慢的治療中被整合，內在空間便會擴展，再次遇到類似事件時，就更有可能在意識中出現更多的選擇。

【從重複走向自由】

精神分析不是要挖掘你的痛苦與錯誤，也不是要責怪你的父母（或過去經驗中的任何人）。它的存在，是為了幫你拿回人生的主導權。

強迫性重複雖然痛苦，但它其實是心靈的一種「自癒嘗試」——它試圖透過重複，來讓你學會處理那些未竟的遺憾。只是，它尚未找到走出宿命的出口。

如果你發現自己正受困於某種關係的迴圈，請不要責備自己。你的心只是在試圖自救，只是它需要一個更好的夥伴。走進治療室，不只是為了結束一段壞關係，更是為了開始一段與自己相愛的新旅程。

你不需要再透過受苦，來證明自己的存在。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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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：【關於案例】為了守護諮商室內的隱私與信任，文中所提及的個案故事均為「複合型案例」（Composite Cases）——即結合多種臨床經驗重組而成的虛構敘事。文中的名字與具體細節皆經過調整，僅保留心理機制與轉折的真實性，以利大眾理解。